五月四日上午。一八五队白老队长走了,几天来我都心绪不宁,心中泛起阵阵哀伤悲痛。
白老队长就是我们的老队长白宗镛。打他退休后,人们多习惯叫他老白队长。这个人一生只干过地质勘探这一行,几十年跑野外,钻山沟,滚沙漠,最大的官职是勘探队队长。退休前卸任了这个县团级的职务,到古城西安安家,去年被儿子接到广州,人是今晨在广州走的,享寿鲐背。
我生也晚,和他相识时,他快年近半百,我是刚毕业的小伙子。光阴如梭,恍然间四十多年又过去了,他成了耄耋老人,我也到站退休。最近十多年,我们住在一个小区,又是同一个单元,楼上楼下。所以彼此时常还能见面。他没有患病的时候,或一个人在院子散步,后来年事高了,或有人陪着下楼晒晒太阳,总是精神头不错,面色红润,思维清晰,全然不像八十多快奔九的老人。两年前,身体出点毛病,住了院,知道后我去医院探望,看上去也还蛮精神。再后来,在广州当医生的儿子不放心,把老两口子接走了,自此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。听说去年他还回了一趟天门老家,一大家子人团聚。他这把年纪的老人,路途来回颠簸,能吃得消?我真替他捏了一把汗,他竟然撑住了,想来身体应该没有大碍。春节前后,得知他身体变得虚弱,人并没有住院,这种状态看来,人再活几年,也有希望。不想毕竟人还是老了,要到老天爷那里报到。
白宗镛这个名字,是已经载入史册的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这个名字和世界八大煤田之一的神府煤田联系在一起。在全国,甚至一定程度上说,在国内外煤炭界都如雷贯耳。那时我刚参加工作,来到荒漠之中的一八五煤田地质勘探队。他刚刚上任一八五队队长。我一个新入职的学生,一到单位就上了钻机,和队长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。一年后,我才有机会第一次近距离,认识这个一八五队的一把手。白队长个头不高,长得敦实,不太健谈,一本正经,一身知识分子的气质,乍一眼看不出来,这个人是上千人队伍的队长。后来我才听说,此人在队上曾经有两个绰号,一个叫“小诸葛”,这不用多解释,说明他主意多,点子稠,有智慧;一个叫“白大技术员”,这是因为他技术职称长期只是个技术员,但专业出类拔萃,那些在他手下干活的工程师们便这样称呼他。从这两个绰号,就能想象到这人不简单。
白队长老家在湖北省天门县,那里是有名的状元之乡,人才迭出。五十年代中期,他从中南矿冶地质学院毕业分配到西北煤管局,开始在机关,后来在报纸上看到一个消息,杨虎城将军的女儿杨拯陆牺牲在新疆地质队野外工作中,他一腔热血沸腾,坚决要求下基层去,再后来就到了榆林队,六0年队伍合并到了一八五队,一直到当队长之前,干了二十多年野外队技术员。八十年代初,山东济宁会战结束后,他随队伍北上,第一批来到塞外榆林,奋战毛乌素沙漠,担任队技术负责人,主编了榆神府找煤地质报告,提交了877亿吨的优质煤炭资源,揭开了神府煤田的面纱,从而在全球范围引发了一股神府潮。从此他的名字和神府煤田联系在了一起。一九八三年底,按照“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”的“四化”干部要求,他被推上队长岗位。
神府煤田的发现,改变了中国煤炭工业的战略布局。国家决定加快神府煤田建设开发的步伐。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九一年,在他任八年队长期间,正是神府煤田建设开发热潮涌动、轰轰烈烈的年代,地质详查精查勘探任务十分繁重。神木北部详查工作,一千二百多平方公里,提交了一百四十亿吨的煤炭资源,为神府矿区规划提供了条件。紧接着,柠条塔、朱盖塔、肯铁岭、活鸡兔、石圪台、大柳塔、前石畔等十多个井田的勘探也在短短数年内相继实施,催生了神华集团神府矿区最早一批煤矿的陆续建成和投产。
白队长是专业技术出身,但队长岗位要求的是综合经营管理能力。他全力投入到新的岗位和事业中来,激情澎湃,以忘我的工作状态,开创了一八五队历史上最为辉煌的时代,塑造了一八五队“艰苦奋斗献身煤海”的神府精神。“以队为家,以业为荣,求实创新,开拓进取”成为根植在每一个一八五队人身上的基因,流淌在每个人的血液里。
以我对他的感受,最深刻的有四点:
一是珍惜人才,慧眼识人。对有真才实学的青年人,不拘一格,大胆启用。一八五队之所以能在神府煤田建功立业,与队上有一批吃苦耐劳,干事创业的专业技术人才和素质较高的职工队伍是分不开的。白队长身上集中体现了这种品质。那时,他敢于把大型勘探项目负责人的担子,交给毕业一二年的年轻人,一批青年人迅速成长。他对青年人委以重任,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,自己甘为他们排忧解难,撑腰打气;对有缺点的同志,也能揽责包容。
我到单位后科里安排我从事工程地质工作,自己基本是一片空白,我提出要脱产进修的要求,经他批准,派我到武汉地院脱产进修学习了一年。回来后,我觉得工程地质在队上是次要专业,有过思想动摇,他知道后,写信鼓励我启发我,坚定了我搞好这个冷门专业的信心。我挑起工作重担,参与的柠条塔露天勘探,前后六年,独立完成了任务。随着煤田开发建设,这个专业变得稀缺,我也找到了用武之地。之后,我提出希望有机会多岗位历练的想法,搞搞煤田地质,他直接提议我担任前石畔项目负责人。而当时,我对煤田地质专业仅仅是知之皮毛。这令我既感动又忐忑。这一项目的完成,奠定了我综合专业技术的基础。后来我一步步走上技术管理岗位,回忆起年轻时的这段历史,无不时时感念他的信任和支持。
其二是白队长对工作精益求精认真负责和旺盛的工作精力。那时他作为一队之长,工作繁忙,我偶尔到过队长办公室,看见他在办公室支了张钢丝床,经常在办公室过夜。他文笔过硬,材料文件都亲自起草。我记得他交给我一些资料,是队上一套美国进口的钻探设备的全部资料,都是英文,厚厚几大本合页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亲自翻译标注的单词和段落。那些年月,队上的对外活动频繁,他经常要参与接待汇报和交流。他的汇报介绍和讲解,思维敏捷,逻辑清晰,胸有成竹,深入浅出,给不同层次、不同专业的受众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他接待过多位党和国家领导人,众多中央国家部委以及省市各级领导专家,他推介煤田,宣传一八五队,赢得了行业内外的广泛赞誉。
其三是白队长淡泊名利。曾有人写过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队长不是劳模》,说的就是这事。他在任期间,培养树立了多位省部级劳动模范和全国先进典型,而他没有获得过一个荣誉。每当有机会,他都会把名誉利益让给班子其他同志和职工。一九九一年,当一八五队荣获全国地质勘查功勋单位这一殊荣时,站在领奖台上的不是他。他虽然没有这些荣誉,但是在广大职工群众心里都有杆秤,职代会上,代表们建议给他一个”好队长”称号,就是最他的最大褒奖。退休后,鉴于他的贡献和业绩,1994年他被授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,这是他得到的唯一荣誉,是国家对他做出贡献的高度认可。迄今,陕西煤田七十多年历史上,有六人获得过这一荣誉,一八五队有三人获此殊荣,占总数一半。追根朔源,不能忘记,是他种下的种子结下的果实。
其四是他达观的人生态度。他是一个知识分子,一心扑在工作上,清清白白、简简单单,不会耍领导的威风,不习惯官场上的做派,不贪公家的便宜,总是以已之心推己及人。他当队长八年,没有利用权力给自己捞取好处,没在一八五队安排一个子女,却多次为一八五队争取各方面的利益。一次与精煤公司合作,在合同已经履行完毕的情况下,他据理力争,硬是争取到一笔巨额工程款项,说服甲方签订补充协议。甲方代表对他心服口服,敬佩有加,还和他建立了深厚的友情。退休后,从白队长变成老白队长,他从不以功臣自居,心怀旧情,多次回到榆林老单位,总是低调,不愿给单位添麻烦。
2013年,老白队长已经是七十多的老人了。我负责编写《陕西煤田地质志》,他不顾年时已高,欣然应约加入编辑队伍。他不会用电脑,就动笔一字一句撰写了十多万字的手稿。七八年前,一位石油系统的老同志固执地认为,神府煤田的发现是石油人在五六十年代的功劳,并要求在新编的《中国矿产地质志》上“还原历史”,这是一桩关于神府煤田的“历史公案”。涉及面广,他已经是年过八旬的老人,本来早已与世无争,安享晚年生活了。但了解到事情原委后,站了出来。以一个历史事件亲历者的身份,梳理了神府煤田发现的历史渊源,摆事实讲道理,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真相记录。近年来,随着时光流失,一代老勘探队员老去,为了留下历史,他积极配合相关单位,还原自己亲历的那段历史。
白队长原本一向身体硬朗,这也是长期野外工作锻炼出来的。不料刚退休不久,就传来他突发心梗的消息,闻讯我很震惊。听说后来又犯过几次,好在有惊无险,心脏搭了支架,恢复得还好。我到西安,时常会去他家看看他。总是听说他恢复后,天天泡在牌桌子上搓麻将,还上了瘾,和没事人一样。不理解他这么个事业型的人,咋也玩起牌了?其实,老人们在一起玩玩牌,锻炼身体活跃脑子,有益于健康。他该吃就吃该喝就喝。据说曾经医生让他戒烟,他编出一套抽烟的理论,说是对于抽烟的人,冒然戒烟反而有害。他不喝酒,不锻炼,不钓鱼,不写字,也就抽烟这点爱好。当然,他还有个本事,爱做饭,当大厨。他有一群兄弟姊妹,他是家里老大,每年都组织家庭聚会,各家轮流做东,都是他掌勺,厨艺不错。都到了这一大把年纪,也要往一起凑,老少在一起,开开心心,图得是热闹,其乐融融。
白老队长走了,这次是永远的走了。这样的一个人,他曾经在这世间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足迹,给每一个认识他的人留下了难忘的记忆,给他的亲人、晚辈留下了慈祥的笑容。人生寄一世,奄忽若飙尘,谁能长生不老?他当然不是完人圣人,但确实在我心里,他是最接近完美的人。“为人若此,庶乎近焉”。事实上,或许我自己也说不清,不知道啥时候,他成了自己心目中的一个偶像,一个坐标。他是智者,仁者,贤者,也是一个我不能忘怀的普通长者。
痛兮悲兮!白老队长,一路走好!
議之 2026.5.5 西安
凌晨看到师傅写的《悼白老队长》,惊闻白宗镛老队长仙逝,心中满是悲痛与不舍。
我1988年毕业来到一八五队参加工作,那时白队长正是一队之长。有幸在他手下工作五年,承蒙教导与栽培,学到的本事和为人处世的道理,让我终生受益。
至今记得一件往事,最能体现老队长的人品与本心。1993年我因家庭原因调回老家工作,离开队里一年多后,突然收到白队长的亲笔来信。
原来是我当年在职时,参与过他主持的对外合作勘探项目,我负责绘制过一张地质图。项目结束后的一点劳务补助,我自己早就忘得一干二净,白队长却一直记在心上,还多方打听我的地址,专门写信把补助给我寄来。
事情虽小,钱也不多,却足见老队长公私分明、体恤下属、待人真诚、公正厚道。身居高位,却不忘普通职工的点滴付出,这份德行与格局,让人由衷敬佩,铭记一生。
深切缅怀白宗镛老队长,风范长存,千古流芳。
愿老人家一路走好,安息长眠。

